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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黄章晋

一个民族的落后首先是其精英的落后,而精英落后最显著标志就是他们经常指责人民的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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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周刊》执行主编

大不靠谱及经常掉线联合王国首代,乌鸦自行车队队长,帝国时代学术顾问委员会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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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城追记二:我们的人民太好了  

2008-11-25 03:47:0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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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城追记二:我们的人民太好了

 

  百城记到大庆时,我顺带去了紧邻的安达市,过去,大庆曾是安达的一部分,我大伯一家就是大庆会战时定居于此的,现在,除大姐在大庆外,大哥、二哥都在安达。工作之便,自然要去看看从未去过的安达。
  虽然我很早就从他们那里听闻过安达在早些年“东北现象”中的种种惨状,但大哥一家开车把我接到安达时,我还是为它的萧条大吃一惊。
  第一次进入这个城市,是晚上11点,我惊问这个城市市区为何一片黑暗,汽车只能凭车灯勉强看清坑坑洼洼的路面。大哥说,自混帐的新市委书记来此,每晚10点准时路灯停电,只余市中心几条马路继续照明,所以,现在老百姓还是念叨过去的王书记好。
  这位王书记名叫王英和,因涉黑龙江官场著名的“马德案”被判处无期徒刑,据闻,王英和被判后,安达市民曾集体联名写信要求从轻发落王英和,因为他被安达父老视为难得的干实事的好官,他被重判,纯属冤枉。
  我大哥的说法是:王英和是真心想为老百姓办实事,这年头不行贿就没官做,所以王英和向马德行贿买官,当了安达市委书记兼市长,上任后大刀阔斧办下好事无数,概括起来有如下几条:一、经过论证,为安达重新定位,使安达的发展有了明确方向;二、通过巨大的市政工程建设,改变了安达市容市貌;三、安达的学生读书免费;四、王的市政建设,不是向老百姓乱摊派,而是直接向各政府机关摊派,老百姓特解气……
  老百姓的口碑是个奇怪的东西,王英和书记的民间记忆简直比英模报告团还动人,在我看来完全不合情理,在大哥家住下后,我立即上网搜索,关于王英和,媒体报道完全是另外一个版本:
  王是那种谁出的钱多就为谁办事,但又不退进贡较少者钱财的无信贪官,安达任上两年时间,王就被查出受贿271万;在这个年财政收入仅2亿元的小城市,王曾花1亿大搞城市形象工程,他还留下了一个规划投资约5亿元的半拉子项目:八卦城;王最被媒体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是其情人当中一对俄罗斯表姐妹与王的恩怨,她们曾拍下王受贿的证据并写信举报王……
  关于王要学生读书免费的事迹,仔细查阅《黑土地上的好公仆》等报道,其实是王在2001年视察安达遭旱灾时,下令解决800余贫困生的入学问题,并非全市学生免费入学,至于我大哥二哥交口称赞的王对安达这个城市面貌的改变,要到第二天白天才能见其虚实。
  从安达回来后,我对经常做严肃状的回族死党秦轩开玩笑,您完全应该移居到安达去生活。因为从火车站进安达,会看到这个城市最宽阔的主干道上有个巨大的牌坊,上书两个金色大字:牛街。
  牛街是一条6公里长、40多米宽的大街,它的另一头与哈大高速相连,进入牛街后,你会惊讶地发现,这个城市里,所有的街道都是带“牛”的,譬如金牛路、汗牛路、敬牛路、神牛路、牵牛路、荷斯坦牛路……每个城市都有一两条街道学校比较集中,在安达,自然它就叫“孺子牛路”。
  这些带“牛”的街道名都是王书记起的。
  到安达的外地人,若与安达当地人电话商谈约会地点,这些一夜之间改换的路牌会制造相当的麻烦:安达与其他东北城市一样,分铁西区铁东区,街道名统统是一道街、二道街、三道街……现在的安达人说地名,还是习惯“N道街”,但外地人看到的路牌却全是“N牛路”,多数安达人迄今仍未学会两套系统的换算,至少,我的兄弟及侄辈们就无一能做到这点。
  你很难想象,一个人对一个城市的“牛”的意象营造,能达到如此登峰造极的程度:在牛街的人行道和绿化带上,一共矗立着299座牛的石雕,它们或散步、或思考、或休息、或奶孩子、或拍拖……总之,绝无重复,就风格而言,有写实的,有抽象的还有传统年画风格的。这还不算完,在牛街的人行道上,一共铺了9999块黑白奶牛图案的地板砖。
  当然,凡事有始有终,有牛街牌坊的始,自然就有醒目标识的终,牛街尽头的哈大高速公路入口处,一个环岛上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群牛雕像,上书“不用扬鞭自奋蹄”,据说,这是王书记留下的墨宝。
  大哥给我解释,这些安达人一出门就会看到的各种“牛”,除了王书记说的“石牛搭台、活牛唱戏”外,还可以使安达人时时刻刻铭记安达的发展方向,而安达的发展方向是王书记帮助人们明确的,据说,王书记论证了奶牛的故乡是安达,论证了安达要畜牧业兴市立市,奶牛是安达人民立身之本,安达是“牛城”。这些躲不掉的视觉提醒,是今天安达人的骄傲,大家都知道,牛城标志性建筑因其规模之大,已申报了吉尼斯世界纪录。


     安达牛街牌坊(来源网络)
牛雕像
    安达街头的牛雕塑(来源网络)
地板砖
  安达奶牛地板砖
环岛
   安达前市委书记题词的牛雕塑
贫民窟
      安达贫民窟
  在大哥家呆到第二天之后,我才在兄弟们的聚会上,小心地谈起我对安达人民骄傲的质疑,小心地谈起王书记其实应该是个操蛋的家伙,即使他不这么贪,也完全应该被诅咒,而不是被无限赞美。
  安达是我途径城市中,极少数一眼望去就被一种贫困没落的绝望感紧紧攫住的城市,这个城市甚至出租车都很少,满大街跑的是支着遮阳布的脚踏车。——某种程度上,正是这座城市的贫穷没落,强化了隔壁大庆人虚幻的优越感。
  离牛街牌坊不到一公里的郊区,我看到一个家庭旅社挂出的灯箱,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几个拙朴的字:“住宿5元”,这是我几乎走遍中国的历程中见到的吉尼斯纪录。
  大哥早年算这个城市最成功人士之列,他家的阳台下面,是大片贫民窟。我不知道些在薄薄的屋顶上为防雨,覆盖了一层塑料薄膜,薄膜上再密密麻麻压满砖头的人家,在这片寒冷的国土怎样熬过冬季。
  我问这些人家以何为生,大哥挤了下眼睛:有些应该是靠外地人来住宿(东北音为“住许”)吧,三十多岁的卖4、50?年轻点的卖7、80?我不是很清楚价格。
  在这样的一个城市,为了要它变“牛”,一口气拿出1亿,王英和的决心是怎样的令人惊心动魄,而投资5亿元搞八卦城的魄力之大,则直要人每根骨头的骨髓都发冷。
  不过,安达人毕竟还是一致地感念王英和书记的。大哥二哥在我离开时,还要反复咀嚼一下我的理由,才将信将疑地怀疑起他们骄傲和感恩。刚刚浏览安达论坛,我发现好多人在网上为安达进入全国经济百强县和最值得投资的百强县自豪得一塌糊涂……
  在我走过的地方,无疑安达是最善于感恩,最善于体贴领导的,但整体上,中国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无论操何语言,都是在用自己熟悉的语言不断塑造各种值得感恩和骄傲的伟大事迹的人民。虽然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具体抱怨最多的人民,但也是这个地球上感恩之情最多的人民,除了朝鲜。
  无论自己为之付出了多大的牺牲和损失,骄傲着某个人的骄傲,骄傲着一小撮人的骄傲,骄傲着一个团伙的骄傲,对这样的人群,如果你是那个要他们付出了巨大牺牲和代价,而又令他们除了骄傲着你的骄傲外一无所得的人,你心里会做何感慨?
  国产革命史诗影视剧里,经常会出现某个梳着大背头,手里捏着一只烟,眼睛望向历史深处的主角,沉思半分钟后喃喃自语道:我们的人民太好了。
  这59年来,我们能听到的各种表态里,只有这句话才是真正天良未灭的,我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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